《香港文汇报》：巨赞法师、觉光法师与桂平西山

清风

作者：罗勇　杨造宇


    桂平西山古称思灵山，向有“林秀、石奇、泉甘、茶香”四绝。新中国成立后，尤其是大陆十年浩劫结束之后，国家拨乱返正、落实宗教信仰自由政策，桂平西山的洗石庵、龙华寺成为广西最早修复、较具规模的寺院（其中的洗石庵更是广西唯一列入全国重点寺院名单中的寺院），桂平西山在原有“四绝”基础上，增加了“佛圣”一绝，成为广西的佛教圣地。常言道“人杰地灵”，人非因地而杰，地实因人而名而灵。桂平西山佛教圣地地位的确立，固然与著名比丘尼大德释宽能法师的多年努力分不开，更与抗战期间曾驻锡龙华寺的两位现代佛教界高僧大德——巨赞法师和觉光法师有莫大的关系。巨赞法师（1908-1984）是我国当代著名的佛教高僧、佛学家、佛教教育家、社会活动家、“新佛教运动”奠基人、新中国佛教协会及中国佛学院创始人之一。生前曾担任一至五届全国政协委员，第六届全国政协常委。历任中国佛教协会副会长兼副秘书长、中国佛学院副院长、《现代佛学》及《法音》杂志主编等职。法师原籍江苏省江阴市，俗姓潘，名楚桐，字琴朴。1927年毕业于江阴师范学校，同年入上海大厦大学就读。1931年经太虚大师介绍，在杭州灵隐寺出家，法名传戒，字定慧，后改名巨赞。法师在青少年时代就怀有强烈的改造人类社会的思想，出家后精研佛学，博通三藏，对中西学问均有极深的造诣，通英、日、德、俄诸国语言，生平著述宏富，实为中国佛教界罕见奇才。抗战爆发后，巨赞法师辗转福建、香港、广东等省，于1938年应邀到湖南南岳华严研究社讲学。1939年组织南岳佛道救难协会、佛教青年服务团，任副主任兼宣传股长，率队赴长沙直接参加抗日救亡活动。1940年秋到广西桂林，驻锡月牙山寺办《狮子吼月刊》，鼓吹包括广大佛教徒在内的全民抗战及佛教革新运动；提出“生产化、学术化”的口号，作为“新佛教运动”的总纲领。1942年初，法师离开桂林，移居桂平西山，任龙华寺住持；直至两年之后，桂平被日寇攻入沦陷后，法师才离开桂平。在巨赞法师主持编辑的1942年第2卷第一期《狮子吼月刊》上，刊有当时广西省佛教会会长道安法师的赠诗——送巨赞法师赴浔州西山　  师来桂，佐理广西佛教会兼辑狮刊，将二年，成绩卓著。今应桂平各界之请，主持龙华古剎。赋七古一章，以为纪念。卅一年三月七日忆君二十九年十月来，何期三十一年三月去。 来去匆匆如飞燕，聚散忽忽似飘絮。飞燕秋归春复出，飘絮翩翻仍知处。相与期君化飞燕，晨昏展翼凭所豫。浔桂相距八百里，水陆舟车迅风驭。往来过客纷如云，耿耿情怀亦胡虑。深交水乳将二年，离别讵能无一赋？漓江风雨多狂澜，海洋烽火照斧锯。狐鼠踏遍选佛场，虎狼横行吮膏醵。岂克默默无关怀？同体应予生民助！八桂愦城酬酢繁，韬光兰若为述着。伫看龙华说法时，缤纷天花润如雨。人间景色浓如许，百花待发春无语。东风不解杨柳心，莺歌历落鹧鸪翥。千红万紫近清明，折柳题诗不胜情。遥羡思灵多景茆，朝朝荷月带云耕。 1942年6月10日巨赞法师在龙华寺写成内容丰富的《桂平的西山》一稿，先发表于1942年9月在桂林印行的《旅行杂志》第十六卷第九期（该杂志原在上海出版，抗战期间一度迁到桂林出刊）；次年8月5日，法师将原稿修改、充实（于正文中增加李宗仁先生的《飞阁记》；正文后附以《西山吟啸集选钞》），于同年10月印刷《桂平的西山》单行本。从此，桂平西山因巨赞法师的大力宣传而名扬天下。    巨赞法师在《桂平的西山》中指出：“西山也像西湖，同名的很多，都很著名。……就中知道或到过的人比较少，同时也没有经过大作家们传扬过的，恐怕是桂平的西山了。”像巨赞法师的江阴同乡、五百年前明代大旅行家、文学家徐霞客，曾来过桂平，游历了大藤峡、白石山、罗丛岩，留下了游记，却偏偏遗漏了西山而没有登临、作记，实在令人遗憾。可以说，巨赞法师所撰一万六千言的《桂平的西山》一稿，对桂平西山的传扬是空前的，恐怕也将会是绝后的——迄今为止，尚未见有任何有关西山之作能超过《桂平的西山》的境界的。巨赞法师于文中，以自身经历强调指出桂平西山与“山水甲天下”的桂林诸山相比，最大特点是：“地不但有林有石，还有泉有水，不但可以供游赏，还可以供怡养；气候的变化，不像桂林，寒暑调适而温暖的时候多。”巨赞法师文中对西山风景建设有独到的见解，六十年后的今天读来仍不会觉得有过时之感。而法师对于“新佛教”的建设方面，着墨亦不少。法师于文中写道——“佛教西来，已经有一两千年的历史，和我国文化早已打成一片，很难分得开。近几百年来，因为僧团组织的每况愈下，僧众分子过分庞杂，佛教的真精神隐没不显，以致不能随着时代的转变而前进。到现在，社会的各阶层都有崭新的姿态，惟有佛教团体还是那么封建，那么死气沉沉，假定不设法革故鼎新，将因不切需要被整个社会所厌弃，那实在是人类的一个最大的损失，所以有新佛教运动的提倡。关于新佛教的理论，当然不是此地所能说得了的，我们提出两个口号作为改革僧制、推进新佛教的目标：一、学术化；二、生产化。学术化在于提高僧众的知识水平，博学慎思，研入世出世间一切学问，恢复僧众在学术界原有的地位。生产化则求生活之自给自足，根本铲除替人家念佛拜忏化缘求乞之陋习。如此则佛教本身可以健全，然后才能谈得上对于国家社会的贡献，我倒很想把西山做个实验的场所。……”巨赞法师在西山期间，一方面继续精研佛学，一方面垦复、培植荒废已久的西山茶，实践自己在桂林时就提出，但一直无法在桂林实施过的“学术化、生产化”的主张。从他的《桂平西山山居即事》十首组诗中（见于法师所撰《桂平的西山》和《灵隐小志》小册子附录），可窥见他在西山所过的、相对安定的生活之一斑——（一）塔影波光映远村，平畴万顷接山根。春风习习春云淡，一路花香到寺门。　（二）倦抛心力逐无涯，山色溪声属自家。吏隐洞边余隙地，秋来更欲补梅花。　（三）莫谓山居百事捐，清闲未许抱云眠。松阴趺坐读书罢，手采新茶供佛前。　（四）空林滴露夜犹香，一片清溶入浩茫。横笛几番吹折柳，已无残梦到潇湘。　（五）烟雨凄迷春意阑，鸟啼花落篆香残。惊涛拍岸东流急，极目云天独倚栏。　（六）朝暾初上影横斜，叶底轻凉透碧纱。定起关心惟一事，春归到处落山花。　（七）鲁阳未必回三舍，夸父空怀恨满腔。晚课香沉归鸟寂，看移山影过南江。　（八）林隙流光月影明，山门寂寂夜澄泓。扶筇峭立浑无语，恐扰枝头鸟梦清。　（九）久雨炎威已敛藏，游人渐少午风凉。秋来更觉山居好，日满长林黄叶香。　（十）油茶种罢点花生，茄子黄瓜芽已萌。谁谓僧家无俗事？真诠原不隔躬耕。　 巨赞法师之所以能在桂平西山过上相对安宁的生活，实践他的“新佛教运动”主张，端赖于今时香港佛教联合会会长觉光法师的大力襄助。

　 觉光法师在1985年1月27日致洗石庵监院昌慧法师的信中，回忆说到他约在一九四二年二十二岁时到西山，住了二年半。　 1978年1月11日台湾出版的《道安长老纪念集》，收录觉光法师所撰《悼念道安法师》一文，觉光法师回忆写道：“我初识道公，在三十多年前，那时香港沦陷，我避难到广西。适道公也去广西桂林，号召组织中国佛教会广西省分会。道公任会长，显公上人任副会长，巨赞法师任监事长，乐观法师任副监事长。四位都是大法匠，把一向没落不振的广西佛教，重新振作起来，创建佛教会馆，举办各种弘法活动，轰轰烈烈，有声有色。尤其是四位都是强烈的爱国者，对抗日宣传工作干得特别起劲。后来显明法师从军，乐观法师组织僧伽救护队，都是那时爱国行动的延续。回想当时我担任桂平龙华寺监院，经常往返桂林与桂平之间，一方面为全寺大众生活奔波，一方面要对佛教支持人力物力。所以与道公亲近的机会很多，相处非常融洽。佛教会每次重要活动，道公都要通知我参加。”1988年11月出版的全国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宗教组所编《名僧录》一书，收有朱哲先生撰《巨赞法师生平事略》一文，朱先生回忆当年在桂平西山接触巨赞法师和觉光法师的情况：“（巨赞）法师和觉光法师交同倾盖，谊切投胶，有很深的感情。觉光法师对法师推崇备至，与我也无话不谈，视我如手足。我所知道的关于法师的事迹，多是觉光法师告诉我的。”“（巨赞）法师一向忠恕待人，严于律己，但怀才不遇，事多拂逆。西山也是多事之秋：有一天晚上，觉光法师拿了两个洗脸盆，要我和他一起把盆里盛满了水，倒在吏隐洞外边的乳泉内，来回倒了好多盆水。我问觉光法师为什么要这么做？觉光法师说：桂平县参议会副议长陈某和法师作对，因为法师从桂林来到桂平时，没有去登门拜访他，因此他怀恨在心，处处找借口，散布流言蜚语，说什么法师到西山后，西山的风水被破坏了，菩萨不灵了，香火少了，乳泉干了等等，想以此煽动群众不满，陷害法师。”又有一天，觉光法师悄悄对我说：“朱哲，二月十九日（观音诞辰）你一定要来，听说陈议长要带人来寻衅捣乱。”我听了很是气愤，二月十九日一早，我就上了山，觉光法师关照我守护在（巨赞）法师的房门口，我从早到晚一步没有离开。那天善男信女很多，香火很盛，维持秩序的警察来了不少，桂平农场场长尹聘三（江苏萧县人）也派了十多个人来保卫。因为已有戒备，那天总算虚惊一场，没有发生什么事。1944年，日寇疯狂挣扎，连陷长沙、衡阳、桂林、柳州，（巨赞）法师不得不离开桂平，避往北流。饱经忧患，心多哀思！今天，法师又要与志同道合，两年多来朝夕共处，祸福与共，为他老人家分忧任患的知心道友觉光法师告别了！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凄伤，含悲忍泪写下了如下一首情挚意切、哀婉动人的离别诗：“山门两载赖维持，缘尽思灵未忍离。此去好研真佛理，男儿贵不负相期。”—1944年赠别觉光法师。

抗战胜利后，巨赞法师回到他出家的杭州灵隐寺，任浙江省及杭州市佛教会秘书长。后来他曾数度来往台湾、香港与澳门之间，进行佛教考察活动及讲经说法，同时参与新民主革命活动。1949年4月巨赞法师离开香港，北上抵达北平。1949年9月，巨赞法师作为佛教界代表，出席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国会议；10月1日登上天安门城楼参加新中国开国大典。巨赞法师和觉光法师离开桂平西山龙华寺后，曾经是“新佛教运动”实验场所的桂平西山的情况又如何呢？据《道安法师遗集·五·日记》一书所载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一日日记，可窥见巨赞法师和觉光法师离开西山后，西山面目之一斑。道安法师写道：“今日天气晴和，携摄影机偕慧澄、怡持等八人游桂平著名风景区—西山。山距县城西五华里，斜平而上并不费力，路旁夹道古松近百株，苍劲撑天，日不到地，最为点缀庄严之胜。景分数段：由进入风景区牌坊起至洗石庵为一段，由此至龙华寺为第二段，由此至半山亭为第三段，至观音岩为第四段。其中如吏隐洞、乳泉等名胜，各有优点，就其天然形势与森林之多，在我所走过广西数十县城中，桂平西山确为第一雄伟势壮之风景区。……最俗不可堪，城中赌徒士绅，皆在龙华寺打麻将、推牌九，弄得名山失色，实在有辱名山了。这种风气，如此环境，遇着一个嫉恶如仇，具有整理性、积极性的巨赞法师，怎能与地方不发生冲突？我一入龙华寺及洗石庵各处，即断定西山不能居高僧名师，只能住俗不可耐之流氓地痞式的和尚，这并不是西山的风景如此，而是地方的正气消沉、文化落后所致，无可奈何的。今日在乳泉亭处摄了三张影外，并将欲向新闻界报告一点关于西山批评的消息。……”道安法师目睹西山龙华寺在巨赞法师和觉光法师离去后的污烟瘴气情形，除了慨叹外，并作诗怀念巨赞法师——西 山 怀 定 慧　 寺古径幽碧苔生，故人何处冷思灵？松涛泉响怜飞阁，塔影江声映远汀。烽火弥天吾欲哭，胡尘匝地孰为屏？晴空变幻潜心看，百粤名山羡桂平。（注：「定慧」系巨赞法师出家后字号）　  1949年底，在广东韶关南华禅寺虚云老和尚座下出家受具足戒的宽能法师，应桂平佛教界之请驻锡洗石庵。巨赞法师四十年代初在桂林期间，与宽能法师的父亲龙积之老居士交往密切，《狮子吼月刊》也刊登过龙积之老居士的文章。宽能法师对巨赞法师很敬仰，驻锡洗石庵后，即接续当年巨赞法师在西山开展的“学术化、生产化”实践活动，注重学术研究、修养，同时努力恢复西山茶；在大陆历届政治运动中均坚持信仰、矢志不移，赢得社会各界人士的尊敬，为日后恢复洗石庵、龙华寺创造胜缘，为广西佛教事业做出了巨大贡献。文革十年浩劫结束后，国家投入巨资搞西山基础设施建设。宽能法师也与巨赞法师重新取得联系，她也曾将反映西山新面貌的照片寄给巨赞法师。巨赞法师于1979年5月30日作《得桂林冯振教授书，寄桂平诸比丘尼》诗，表达他对西山建设的关切之情：“西山景色近如何？犹忆当年忧国歌。噩耗屡传余仍健，殷勤申谢萨婆诃。”在诗末以小字注释道：“文化大革命前后，屡从桂平传出余死讯，甚至谓见诸报端。最近冯振教授来书言，七八年三月在南宁，闻桂平西山比丘尼言，余在新疆劳改队中不幸逝世。实则余未去新疆，虽然被禁七年半于北京看守所中，而从未劳改，身体仍健。”巨赞法师曾有重返桂平西山之愿望，却因十年浩劫后的大陆佛教百废待兴，巨赞法师身为中国佛教协会主要领导人之一，事务缠身而始终未能如愿重返桂平西山。在宽能法师的努力及政府大力关怀下，西山洗石庵修复工程进展顺利。1982年，巨赞法师喜闻洗石庵即将重光消息，特为洗石庵大雄宝殿题匾并撰书对联：“梵宇庆重光，接引莘莘善信；经声开觉路，伫看朗朗乾坤。”1982年10月20日至11月1日，以巨赞法师为团长的中国佛教协会护送大藏经代表团，带着内地佛教徒的深情厚意，专程护送清刻《大藏经》赠予香港佛教界，受到以觉光法师为首的香港佛教界热情、隆重的欢迎。觉光法师在欢迎宴会致辞中特别说到：“巨赞法师和明旸法师都是我青年时代的同参老友，分别数十年，此番相见，更加感到愉快。”巨赞法师在与觉光法师重逢怀旧时，回忆当年在桂平西山的不平凡岁月；并向觉光法师通报宽能法师主持重修洗石庵，重塑佛像，但尚缺为佛像贴金的金箔的情况。觉光法师即发动香港佛教界为洗石庵捐献金箔，庄严佛像，为宽能法师解燃眉之急。（附记：巨赞法师在港期间，亦曾访问《文汇报》社，当时李子诵社长及总编辑和总经理等同巨赞法师进行了亲切的交谈。）　 当洗石庵重新修复落成后，宽能法师和昌慧法师不辞劳苦，继续推动修复当年巨赞法师和觉光法师驻锡的龙华寺。此时，巨赞法师因操劳过度已于1984年圆寂。觉光法师闻讯后，首先为龙华寺捐献一尊珍藏多年的脱胎佛像以示支持。当1990年2月25日龙华寺修复落成时，觉光法师专程从香港回到阔别四十六年的西山龙华寺主持开光典礼。

桂平西山洗石庵、龙华寺在巨赞法师、觉光法师的关心、支持下，得到了各级政府的高度重视与支持，能在广西率先得到恢复，起到了标杆作用，带动了广西佛教寺院落实宗教政策工作。当广西佛教协会于一九九六年在西山召开成立大会时，与会代表一致推举西山龙华寺为协会会址所在地，确立了桂平西山在广西佛教界的中心地位。据悉，桂平西山风景名胜区管理处筹划在当年巨赞法师开展讲经说法活动所在地的李公祠旁水月宫，建造巨赞法师纪念堂；并重新编印出版巨赞法师著作《桂平的西山》，增加相关照片，成一图文并茂之书。这两项工程计划在2008年巨赞法师诞辰一百周年前完成，以纪念这位与西山因缘极深的一代高僧。（原载2006年8月24日、9月8日香港文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