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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赞] 巨赞法师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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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赞法师(1908~1984),江苏江阴县要塞镇贯庄村人。俗姓潘,名楚桐,字琴朴。民国二十年(1931)于杭州灵隐寺出家,法名传戒,字定慧,后改名巨赞。曾主编狮子吼月刊,出版佛学书刊,创办佛教学院等,并任中国佛教协会副会长、中国佛学院副院长等职。1984年示寂于北京,世寿七十七。
自述:也许是出生在没落的小资产阶级家庭的关系,我从小就多愁善感。当风雨晦冥的时候,常常一个人跑到离家五、六里路的山里去仰天痛哭。月白风清的晚上,则又一个人兀坐在田塍上横吹短笛。有时在梧桐树下,对月独酌,直至大醉酩酊而后已。有时把生活省下来的一点钱尽数送给小叫花,还替他难过半天。记得大约是十四、五岁的时候,寒假在书房里温书,看见窗外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就自己问:“来来往往为什么?”刚巧一个朋友走进来,我就问他,“街上的人来来往往究竟为什么?”他反问我,“你在这里又为什么?”我当时吓了一大跳,肩头上好像挑起一个很重的担子放不下来,从此就想出家。

十九岁(1927年)那一年暑假,从家里偷跑到常州清凉寺去找应兹法师,想跟他出家。机缘不顺,未能如愿。又跑到杭州灵隐寺去出家。刚巧太虚法师在那里,见面之后,他要我做一篇出家志愿书。我用骈文写了四个志愿,一千多字,(从家里偷跑出来随身所带,除替换衣服和雨伞外,只有《老子》、《庄子》和《昭明文选》三部书)。当中有一个志愿是“改革佛教”。其实那时我所知道的佛教,只是在灵隐寺看过几本安士全书一类的知识而已,以前我从未研究过。所谓“改革佛教”,究竟不知从何说起(原稿已在一二八之役被毁)。可是太虚法师看了很赏识,评语中有“斯亦有志于道之士,得其师导,可臻上达”之语。过了几天,我就跟着太虚法师到厦门闽南佛学院,既未拜师,也没有皈依,糊里糊涂研究了几个月佛学。闽南佛学院大闹风潮,先父又苦苦催归,家未出成,又回上海读了一时期书,秘密参加革命工作。

芝实那时搞革命,除了一点赤热真诚的正义感之外,思想是不明确的,行动也未见得进步。我们虽然掌握了江,阴县两个报馆,和一部分纱厂工人与中小学教员,组织还是稀松的,一切秘密都被土豪劣绅所知道,联名向江苏省党部告发我们。通缉令下,牺牲了一个同志,我逃得快,未遭逮捕,可是损失也很大。其时先父去世未久,悲思未已,再加上这样的刺激,以前的人生问题又涌上心来,所以决定再到杭州去出家。本来有朋友介绍我跟熊十力先生读书,或到山东去跟梁漱溟先生学习,我都辞谢了。偏偏太虚法师又来杭州,承他介绍,依灵隐寺却非和尚正式出家,受具足戒于宝华山,时为一九三一年,年二十三。

当家之后,从法相唯识的研究开始,在一年半当中,把一本十支和所有注疏,都细细看过,又做了很多笔记,自问心头,佛法对自己研究有没有用,当时只能回答一个否字,继又自问,佛法对于自己既然没有用,出家何来,还不如回去。但又一推想,二千多年来学佛而得到受用的人很多,他们难道尽是愚痴的人?这事关系重大,未便草草,而内心的痛苦则自此不断增加,有时连做梦也哭醒。有一次我去看马一浮先生,见面便问“如何是人?”他说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如何是人,还要你自己解答。当时不得要领,不禁哭了起来。自此就不看经论,把自己心里面的问题细细参究。哪里知道问题一个接一个,非常之多。周少猷老先生介绍我到内学院去,见了欧阳竟无先生,解决了一些普通的问题,心头终未宁贴。在内院住了几个月,应约到四川汉藏教理院(重庆北碚缙云寺)去教书,功课不多,又没有事务方面的牵缠,每天还是苦心参究。经过差不多一年的光景,渐渐觉得对于问题的解答,很多与经论不谋而合,问题也越来越尖锐深刻,即又回到内学院打开经本,从三论般若,天台,贤首、禅、净,以及大小乘经论,都看了一遍。心里蕴藏着的问题渐渐少起来了,就到大街小巷去找问题。前后总计看了七千多卷经论,解决了五百多问题(每看一本书都做笔记,每一问题的思考与解答都有记录,积稿盈箱)。中间还参访了肇安、玉柱、印光三老,才得安心做一个佛教徒,对于佛教的现状也更深怀不满,这是一九三七年以前的事情。

七七事变之后,专门在世间学问上用功,除研治先秦诸子,宋明理学之外,抛荒了的英日文也开始温习,又新学德文,希望能看康德,黑格尔,马克思,恩格斯的原著。,可是日寇的凶焰,一天天嚣张,我逃难的路程,也从福建而香港,而广东(在南华亲近虚云和尚,任书记数月),而湖南,舟车跋涉,贫病交侵,的确没有办法能做好学问功夫。一九三九年在南岳办佛学研究社,南昌告警,再也不能耐心读书了,就率领学生二十余人,组织佛教青年服务团参加抗战,这是我重新和现实社会接触的开始。在工作当中碰了很多钉子,有一次几乎有生命的危险,但倒增长了对佛法的信心。一九四○年秋,不能再在湖南住下去了,就到广西桂林办《狮子吼》月刊,鼓吹抗战与佛教革新运动(生产化、学术化两口号,就是那时提出来的),和社会的接触面更加宽广。当时有许多人以为我喜欢活动,其实我是在深入考察社会上每一个阶层的底蕴。形形色色知道得愈多,也更足以证明佛理的正确,希图彻底改革,佛教教务的心愿,也愈加坚定。

一九四六年回到杭州,住灵隐寺,任职浙江省佛教会及杭州市佛教会,对于佛教界的一切内幕,看得更为清楚,才知道在国民反动政府下面要谈改革佛教教务是办不到的。那时的浙江省主席是沈鸿烈,曾经鼓励我草拟改革浙江全省佛教教务的计划,我认为空言无补,没有理他。后来浙江主席换了陈仪,杜伟居士当民政厅长,曾经两次对我说,愿意帮助我改革杭州市的佛教教务。我当时用书面向他提出几个问题,没有得到答复,也就置而不谈。事实上社会经济基础未变,旧有的一切,结合在一起,牢固不化,以民政厅长的全副力量,想要加以改造,只是主观的愿望,唯心的想法,决不会成功的。写到这里,不禁使我们想起太虚法师。他几十年奔走呼号,没有得到什么结果者,受了时代的限制之故也。一代大师赍志以没,又不禁使我们低回惋惜,联想到杜工部吊诸葛武侯的两句诗:“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

一九四八年春在香港讲经,会到了李济深、沈钧儒、章伯钧、郭沫若诸先生。谈到佛教问题,大家认为是一个大问题。人民解放军不久将解放全中国,佛教的现状,必将打破,以后如何做法呢?还没有看见新的计划,实在是一个重大的缺憾。当时我也很着急,讲完经,就到台湾去考察,想看看日本化的佛教,究竟如何。在台湾一月,走遍全台,参访了很多寺庙,认为日本化是有问题的,(详情见《台湾行脚记》,载《觉有情月刊》),改革中国佛教教务,应配合时代,重订合理的办法,日本化只能供参考而已。自台湾回到杭州,开始考虑草拟改革全国佛教教务的计划,赵朴初居士也为此杭州去和我商量过一次,想秘密召集分散在沪杭甬一带的前进的佛教徒开一个会,切实商决具体办法。因为我病了一场和其他顾虑,拖延再拖延,一直到徐淮战役结束,江南传警,大家万分紧张,无暇及此,我就离杭再到香港。

那时李济深先生等都已北上,夏衍、潘汉年先生则是中共华南局的负责人。夏衍先生是熟人,潘汉年先生没有见过。有一次陈劭先生与吕集义先生和他谈到我,据说他对于佛教问题很有兴趣,要我写一个计划给他看了再谈。我当时写了一个新中国佛教改革草案,托吕集义先转交给潘汉年先生。过了好久,没有消息,去看夏衍先生,知道潘汉年先生把我那一个草案同大家研究过,没有提出什么意见,刚巧有人去石家庄,已经带到北方去了。其实我那个草案是急就章,又不明了解放区的实际情形,很多地方有问题,但当时又的确无人可共商量,只好算了。好在由我一个人具名,并不代表佛教界共同的意见。以上是我二十年来参学的经过情形,再总括为四点说明如次:
一、    我从小就爱好佛学,改革全国佛教教务是我的夙愿。
二、    佛教教务的改革是必然的,但必须吸收佛教界优秀的素质,作为基本精神。象印光老人的“真诚”。弘一大师的“清逸”。虚云和尚,寂云和尚的“刻苦”,太虚法师的“念念不忘佛教”,以及欧阳竟无居士的“赤胆热烈,愿力庄严”,都是值得取法,并加以发扬的。
三、    事事磨炼,正是人德之门,决不妨碍,也可以说就是真正的修行。相反的,离开了事而想求人理,则是钻牛角尖,愈钻愈窄,最后必定断送了自己的慧命。
四、    改革佛教教务非但是佛教界的当务之急,并且也是一般社会认为问题甚大,而且非难需要。

一九四九年四月三日。和李济深夫人吕集义先生等,同船自香港北上,事前夏衍先生和廖沫沙先生替我打了电报来。一到天津,受到招待,颇有“意外”之感,总还以为沾了同行者的光。四月十三日抵北京,住永安饭店,起初不知道是政府的招待所,还想自己给房饭钱。他们拒绝了我的意见,招待得无微不至,我才恍然大悟,中国共产党对于赞成革命,爱好民主的人士,不管力量如何,阶层如何,只要肯投向光明,决不遗弃一人,此之谓“统一战线””我在钦佩及感激之余,深深地感觉着有点惭愧。所以在永安饭店住了两个星期,搬到北海公园里面去住以后,我只愿意每月向招待所领取七十五斤面粉,而不要其他零用钱,一直到一九五○年二月,我们办了学习班,伙食有着,就不再要招待。此外我也从没有要北京佛教界一文钱、一斤面,一切为公为私所用的钱,除去年十月上海佛教界寄了一点钱给我以外,都是我在香港讲经所得的报酬。因为我自己觉得能力有限,为国为教,恐怕没有很好的贡献,这样倒反心安些。

至于北京佛教界对于我这样一个陌生人的突然莅临,首先觉得非常惊异。有人怀疑我是老干部,伪装着出家人来做工作的。又有人以为我是带着旧的一套,到新社会来钻门路的。有些不明“改革”两字意义的人,则心惊胆战以为我来破坏佛教的,甚而还有人以为我是从南方跑到北方来抢大庙的。但是也有很多明白的人,象周叔迦居士等等,晤教之下,非常相契。经过一个多月的考察与讨论,用北京市佛教同人的名义,为改革全国佛教,上书毛主席及各民主党派。其主要意义有四:
一、   人民民主主义的革命,彻底摧毁了封建的迷信的最后堡垒,使中华民族挣脱了一切枷锁,坚强地站起来,建设自由平等的新社会与新国家。这是五千年历史上最光辉最伟大的一页,而由于中国共产党正确的领导,英勇的斗争,以及各民主党派贤明的热烈的拥护与声援所造成的。我们佛教同人,对此新时代的降临,一致欢喜赞叹,踊跃爱戴。
二、    佛教来到我国,虽有一干八百多年的历史,和我国文化的各方面,虽也曾调合融摄,发生过密切的关系,赶在封建社会的长期支持下,自不能超越现实,完全走它,自己的道路的。所以不免逐渐变质,以至于背叛了释迦牟尼。尤其是最近四、五十年,全国各大小寺院,由封建地主而商店化,家庭化,格外加强了迷信与没落的倾向,使佛教受尽了社会的揶揄与轻亵。我们实在觉得非常痛心,也曾经做过一点改进的工作。但佛教这一个阶层,和整个社会是分不开的,整个社会没有改革,佛教内部的革新也无法进行。所以佛教革新的运动,虽然也有三十年的过程,而在这个时代以前,可以说是毫无成绩。现在政府替我们把束缚着佛教的封建与迷信的绳索割断了,并且也把假借佛教名义,宣传迷信,使佛教蒙受不白之冤的种种邪教,如一贯道,九宫道,普济佛教会,普明佛教会等铲除了。佛教将从此站出来,建立他自己的生龙活虎的新生,所以我们十二万分感谢这个时代,感谢中国共产党。
三、    佛教的本质不同于别的宗教,它“无神”又主张“实践无我”,与时代精神深相吻合。加以即待解放的西藏和台湾,都是崇奉佛教的。和我们毗连着的国家,如安南、暹罗、缅甸、锡兰、印度、朝鲜乃至日本,都是根深蒂固的佛教国家。假定在中国革命的过程中,漠视了佛教这一个单位,恐怕对于解放西藏台湾和世界革命的进展,或者会发生困难的。反之,如果新中国的国土上,出现了佛教的新姿态,对于全国的完全解放和世界革命的进展,或者也不无便利之处。
四、    提出“生产化”“学术化”两个口号,作为改革佛教一切制度的目标。生产化可以打破旧时各寺院封建的经济组织,学术化则加强佛教徒对于佛教的认识与正信以破除迷信。封建的组织与迷信的愚昧既以毁弃,佛教革命的本质,才能完全流露。这对于争取落后民众参加革命队伍,不是没有帮助的。

这个意见书是我写的,签名者共二十一人,可见改革全国佛教教务的时机已经成熟;改革的办法,虽然还未到确定的阶段,也已得到佛教界内一部分人士的赞成。这在解放之前是不可想象的。至于各民主党派的反映,则都认为我们提出的意见和办法非常合理。组织方面当然不便批示,但和他们谈起来,也很表同情。这是我一年来工作的一个段落。……(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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